从《水浒》到嘻哈:说唱文化与中国江湖

2017-11-10 09:33 来源:网络整理 

  《中国有嘻哈》节目现场

2017 年夏天,随着《中国有嘻哈》的热播,兴起于美国并在流行全球的说唱(rap)又一次引起广泛关注。

与之前流行音乐重视体现中国元素和中国情怀的基调相似,这次说唱推广也格外强调“中国”、“中文”。这也使得人们更多关注到中国(包括港台地区)现有主流说唱力量的“中国化”进程。

在文化研究领域,说唱一般被视为一种“青年亚文化”,与主流大众文化之间存在着一定差异。在美国,基于黑人贫民街头发泄性对话的说唱,往往体现出质朴且粗犷的底层气质,以直抒胸臆的语感表达对现实的真切感受,其中不乏对现代社会问题的尖锐抨击乃至于张狂的谩骂发泄。相比音乐性,说唱的核心最初在于语词押韵的表达力。部分说唱歌手为了体现说唱原初的底层立场,选择刻意强化歌词的粗粝感与反社会格调以凸显原生态“质感”,以至于刻意表现种族歧视、暴力、色情、吸毒和黑社会活动等话题。歌手大多秉持基本的社会主流视角对这些现象进行暴露、批判——可以说,说唱文化当中带有显著的批判现实主义色彩,在某种程度上也就具有了社会调节潜能。

说唱伴随着 hip-hop 文化走向全球,逐渐与各地文化发生合流。而在中华文明圈内,说唱艺术对汉语本身诗性特征的重视和对“中国风”的刻意彰显,都体现出鲜明的在地化特点。

“狠”与反讽兼具的“社会歌”

不同于流行通俗音乐中的“中国风”追求“古雅”或“浪漫”的抒情风格,说唱的中国风与国外说唱文化的衔接,在于凸显一种俚俗、质朴且真诚的“社会效应”。这就让中国说唱自发地试图和中国民间通俗文艺传统发生勾连。

不妨以今年夏天比较热火的“江湖风”作品来说明这种社会质性。说到说唱音乐的“江湖”风格,稍微熟悉国内“圈子”的人,都会提到一位代表人物,那就是 Gosh 厂牌的 Gai(本名周延)。Gai 出生于 1987 年,四川内江人,在重庆从事音乐创作、演出多年,由驻场歌手做到独立说唱歌手,在参加“中国有嘻哈”节目前,已经有多首作品在网络上传播,并获得了稳定的歌迷群体。Gai 的风格,除了他本人一贯强调的“keep real”之外,还有着鲜明的民间曲艺元素——诸如评书、山歌、戏曲等元素时常出现在他多以四川方言创作的歌曲里。比如,在《空城计》中,有多处近乎川剧的唱段;在《一佰零八》里,水浒传故事被 Gai 用粗粝的嗓音像说书一般吟唱;至于知名的《天干物燥》则将打更的号子玩出了更加豪放且韵味深长的花样。四川话发音的铿锵有力与俚俗轻快把最为市井的社会话题和价值观直接抛向听众。

而在方言元素之外,Gai 的说唱风格可以用“Cult”来形容:与主流国内说唱强调效仿欧美节奏与题材不同,Gai 长期以来用反讽的语调表示“老子没得文化”,使用最为凶狠、暴戾又天马行空的语词。比如,在《只手遮天》里,Gai 就挪用了港片《古惑仔》中的对白桥段和“社会”风格,并在想象中的“重庆江湖”里表达了地下说唱人群体所具有的独立自主、桀骜不驯的生存态度:

软中华,硬玉溪,头发越短越牛逼。

抢地盘,夹毛驹(欺负人),再大的场合都不得虚。

重庆城,红岩魂,丰都江边过鬼门。

解放碑,朝天门,风水好帮你修座坟。

显然,这里的“江湖”只是对市井俚俗风气的一种直观反映,“软中华”等形象的符号让“社会人”好勇斗狠的姿态生灵活现,“抢地盘”、“不得虚”的宣言实则是凸显地下说唱人对自身代表地区民间文化的自信心态。从这段歌词中可以管中窥豹地掌握“江湖风”说唱的重要文化特质,那就是“狠”——用极度粗暴的语词来加重自己歌曲的力度。

其实,早在十多二十年前,香港说唱组合大懒堂(LMF)的粤语匪帮说唱《反骨仔》和更早的唱跳组合“风火海”的《古古惑惑》(《古惑仔》电影主题曲),都是反映江湖生活的经典之作。“斩断佢只手斩甩佢个头斩埋佢老豆”的场景淋漓尽致地表现着“江湖”的真实质感。这种凶狠乃至于刻意鄙俗的“重口味”,在 Gai 的成名(也是空前争议)之作《超社会》中得到了进一步延续:从“开洗浴中心,不送啥子消费券”到“打群架,开大车,货箱头几十个”,再到“喊你把门给老子关到老子要耍药”,整首歌是对黑社会日常生活的直观反映,把“黄赌毒”等犯罪行径用白描长镜头的方式一一陈列出来,并且用“老子”的口吻直抒胸臆地表达了“超社会”人士的破罐子破摔心理。《超社会》最大的特征就是用最为直接了当的笔墨,把表面安宁平静的社会表层撕开,迫使人们去直面社会的“质性”,体察市井江湖阴暗的方方面面。

Gai 的音乐深植于重庆的市井文化,图为山城重庆的“棒棒军”。